科技巨头对待Token的态度 ,经历了从“比拼消耗规模 ”到“关注效率”的变化 。早期,为鼓励员工拥抱AI,不少硅谷公司将Token用量纳入考核;后来AI智能体“烧”Token的速度之快 ,又让企业直面算力成本失控的难题。

美商亚洲集团全球合伙人、数字政策主席陈澍认为,Tokenmaxxing(词元最大化)某种程度上反映了硅谷的焦虑,担心在竞争中落后,错失AI发展窗口期。为把钱花在刀刃上 ,近来 美国科技企业会按照任务必要性分层分类评估,一个理性的逻辑是:如果人工完成一件事情的成本低于AI消耗成本,就没有必要强行使用AI 。

美商亚洲集团是一家总部设在美国华盛顿的公共政策和商业询问 公司 ,为全球多家主流科技公司提供政策询问 。陈澍曾担任Meta(前Facebook)大中华公共政策董事总经理,长期关注科技企业 、公共政策与世界 关系。
7月底,在2026APEC数字周期间 ,陈澍接受了南都记者的专访。在他看来,AI投入巨大,在评估AI产出价值时 ,最终要回归到落地效率与实际收益上 。为避免AI被垄断、成为少数人的游戏,应当推动AI成果惠及更多人。
谈AI投入与产出:要把钱用在刀刃上
南都:年初,硅谷出现Tokenmaxxing(词元最大化)热潮 ,后来很多企业因不堪算力压力而取消内部Token消耗量排名,如何看待这一现象?
陈澍:硅谷一开始确实鼓励员工Token用得越多越好,还纳入绩效考核,后来内部员工纷纷反思。举个例子:你花一分钟就能轻松走到茶水间拿一杯可乐 ,而专门叫机器人“跑腿 ”可能要花十分钟,这是否有必要?AI应当用来帮你创造价值,而不是本来就容易完成的事情还要让AI代劳 ,这就失去了效率意义 。
Tokenmaxxing现象某种程度上反映了硅谷的焦虑:很多大公司担心在竞争中错失AI发展机会,因此不计成本地加大投入。但我们也注意到,持续高额的算力投入正不断消耗现金流 ,又因投资跟不上去,现在很多公司开始收紧预算,思考怎么把钱用到刀刃上。
南都:当巨头也烧不起Token了 ,企业该如何评估AI投入与产出价值?
陈澍:近来 ,美国科技企业会按照任务必要性分层分类评估,一个理性的逻辑是:如果人工完成一件事情的成本低于AI消耗成本 ,就没有必要强行使用AI 。
同样的逻辑,放在讨论“AI是否会取代人类的工作岗位” 也一样,成本问题始终无法忽略。我自己判断,在制造业方面 ,AI未必那么快就能取代人的角色。因为在发展中国家,人力成本相对来说比较低,可能一个小时就10-20美元;对比持续“烧”Token ,人力反而更划算 。因此,我们在评估AI投入与价值产出时,最终还是要回归到落地效率与实际收益上。
南都:据你观察 ,AI行业是否存在无效投入、资源浪费的现象?怎么避免陷入“为AI而AI”的困境?
陈澍:AI产业生态庞大,单看大模型市场,国内主流科技公司基本该进场的进场了 ,其他想转型的传统公司,也可能在垂直领域已有所布局。可以说,大模型赛道的竞争格局已初步成型 ,但究竟谁能跑出来 、成为最终胜者,我认为仍充满不确定性 。
近来 各家都在积极布局AI,我比较担心的是“一窝蜂 ”投入、AI同质化的风险。(英伟达创始人)黄仁勋曾提到,同质化问题多发生在Physical AI(物理AI)领域 ,也就是人形机器人。在今年WAIC(世界人工智能大会)展馆里,我看到机器人的数量非常多,二楼黑压压一片几乎全是。
从某种意义上 ,这也反映了业界的焦虑,尤其地方上还有竞争压力 。比如,一个地方看到另一个地方布局机器人赛道 ,也“一窝蜂”地跟上投资。但问题是,我们是否 需要让十个机器人都去做同样的事情,比如都去端茶送水?这应当引起中央或者地方部门重视。
在我看来 ,人形机器人赛道应当走差异化竞争,比如像广州主攻医疗机器人、在杭州深耕养老陪护机器人,这样才能有利于AI产业的健康长远发展 。
谈AI世界 治理:要让AI成果惠及更多人
南都:技术发展很快 ,规则也需跟上。你认为,AI监管政策的松紧程度,是否会影响产业竞争?
陈澍:会的。如果我们把AI比作一辆劳斯莱斯或者法拉利,模型技术就像发动机 ,治理规则是方向盘 。现在大家更多关注的是发动机本身,但是模型再好,拿掉方向盘后 ,这辆车就开始横冲直撞了,最终会走向失控。
我们常说:无规矩不成方圆。如何为AI安全发展划出一条红线?包括当前比较突出的深度伪造、AI诈骗等问题怎么解决,仍待讨论 。
从我的观察 ,近来 全球主要有三种AI治理模式。欧盟是最早出台AI法案的地区,但现在欧洲一些国家也开始反思:过早严苛地立法会不会影响本土创新?尤其是法国拥有自研大模型,在欧洲国家中走得比较靠前 ,对此顾虑尤为突出。
美国的AI治理模式则以行业自律为主,政府约谈头部科技公司,要求他们达成承诺 ,列出具体自律事项,但这些公司能不能做到,政府部门可能很难及时察觉,或者拿它们没办法 。还有一种方式是靠公司自律 ,即由公司制定相应的规则,发布宣言或倡议等。
中国采取混合治理的思路,国家网信办等部门持续出台配套细则 ,短期内应该不会采取和欧盟一样的模式全面推进AI立法,而是倾向于在保障创新发展的同时,坚守安全底线 ,不能因过度强调安全而阻碍产业创新。
南都:AI带来的安全风险没有国界,AI治理是各国共同面对的挑战。但近来 各国监管思路差异明显,怎么跨越分歧推进AI治理世界 合作?
陈澍:可以看到 ,近来 全球AI治理正逐渐形成不同阵营 。美国的一些AI治理框架,参与者主要是其盟友国家,很少会带上所谓的“南南国家”一起参与 ,除非这些国家在某些领域——比如拥有稀缺的自然资源 、掌握了关键资源等,对美国具有重要价值。
中国不一样。7月16日,成立WAICO(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)协定签署仪式在上海举行 。这是全球首个专门聚焦AI治理的政府间组织,由中国主导发起成立 ,共有29个国家代表签署协定,成为创始成员国,成员结构以“全球南方 ”国家为主。
同时我关注到 ,中美对于AI的理解也存在明显差异。美国更多将AI视为关乎本国核心竞争力的一部分,希望保持自身作为强国的优势,不允许别国挑战它的领先地位 。中国则提出 ,AI应该是造福全人类的世界 公共产品——这一定义很重要,确定了中国希望以普惠共赢弥合鸿沟的基调。
理想状态下,我认为中美可以开展多边AI治理合作 ,不过美国更倾向双边小圈子谈判,排斥联合国式多边协作,因此中美要达成深度合作的难度较大。即便如此 ,我仍认为两国保持对话沟通,也好于陷入科技对立的状态 。
南都:近年来,中国持续在多个世界 平台主动参与全球规则磋商。中国积极参与AI治理规则的制定,有何重要意义?
陈澍:在互联网时代 ,很多规则体系由欧美国家主导,比如域名分配、互联网标准等。如果我们把AI看作“新的互联网”, 中国不参与AI治理规则制定的话 ,可能会复刻早年互联网时代的历史 。
为此,中国一方面希望在技术发展上保持竞争力,比如推动开源;另一方面 ,也希望参与全球AI治理规则的制定——这对未来中国模型出海、如何定义AI安全性等问题,至关重要。
南都:AI背后的产业垄断与资源分配不均,正在加剧数字鸿沟持续扩大。如何推进世界 间合作 ,让AI发展红利惠及更多人?
陈澍:发展中国家面临着一个现实问题:AI投资非常巨大,并不是每个国家都有能力投入发展。参加2026APEC数字周期间,我注意到 ,一些发展中国家的代表也在思考,到底应该选取 什么样的发展路径?其中,经济因素是非常重要的考量 。他们并不一定只看技术水平比较高 的方案,也会考虑成本 、可获得性以及实际应用效果。
中国在很多场合明确提出:AI不应由个别国家垄断 ,成为少数富国和富人的游戏。贯彻这一理念,中国倡议发起成立的WAICO以“技术普惠,能力建设” 为核心导向 ,将“弥合全球智能鸿沟 ”列为首要目标 。
现在看来,很多发展中国家更倾向于参与中国提出的一些合作模式。一个重要原因是,中国强调大模型技术的开源 ,还在近期宣布了一项面向全球发展中国家的重大人才培养计划:未来5年将提供5000个AI专题研修培训名额,旨在帮助“全球南方”国家提升AI能力建设,推动AI技术的普惠发展与全球共治。
美国在AI领域拥有先发优势 ,已经形成了一个所谓Plan A的合作模式,中国提出了另一种更加普惠有效的Plan B 。现在这种模式逐渐受到关注,甚至可以说 ,Plan B正在形成一种更受欢迎的发展路径,并开始对Plan A产生一定挑战。这也是为什么中美之间在AI领域会出现一些摩擦。
不过,有竞争是好事 。从全球AI发展来看,更多元的选取 、更开放的生态 ,对于整个行业都是有益的。
(文章来源:南方都市报)